这所有的一切如同电影一般在谢凡的脑海之中闪过，他也能感受到当“王”出现的时候，矮精灵们心中确实不虚的欣喜。
所以这一次，谢凡沉默了。
他无法再去指责什么，无法义正言辞地道貌岸然地说：你给他们的生活如同是被豢养的家禽。
即便是穿越之前，他也才不到三十岁，对于这种规模的命题并没有涉猎。
生存与生活，对于生命而言究竟哪一个才是最基本的需求？
谢凡没有答案。
此刻的他只能看着眼前仍旧不太习惯这具身体的机器矮精灵沉默。
“从那之后，过了多久的时间？”
“历法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义，朕有些记不清了。”
“这么长的时间里面，就没有矮精灵对小镇之外的地方感到好奇吗？”
“唔，确实有一部分。他们基本上都在【绿洲】之中生活，那里似乎有很多你的同伴。”
“王”口中的同伴，应该指的就是一起起来参加考核的那些少年们。
因为【王冠】和【圣枪】的存在，可以说“王”作为锚点和这片涸泽世界已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，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应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其实朕也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，这些离开镇子的子民们每一次聚集数万人的时候，就会来王都向朕发起反叛。”
王的语气之中有些萧瑟，曾经和他一起征战的那些同袍们都已经湮灭，就连身负“半神”血脉的国师也找了个安详的地方将自己埋葬。
谢凡能明白这种感受，就像是自己最开始见到老村长在眼前化作飞灰一样，觉得受到欺骗的矮精灵们会讨伐这样虚假的王对他而言毫不意外。
“他们也不曾得知历史，对吗？”
谢凡只觉得胸腔之中有一块压抑着的大石，以己度人，想必对于“王”而言这种被冤枉的感觉绝不好受。
“知晓得越多，就会越发地绝望。朕的子民们无需背负起这样的烦忧。”
同时那机械矮精灵做了个皱眉嗔怪的表情说道：
“外乡人，你的世界就如我们曾经一般美好，但你不应该将那些过分美好的诗句教给那个孩子。”
“再过几年，朕赐予他们的食物就会慢慢抹去他们的好奇心。但对于已经开蒙的孩子，也就没有用了。”
本能地，谢凡想要辩解，却发现一切的词句在这位伟大的最后之王面前都显得过分苍白。
突然他就想到了一句非常有名的台词：
“王来承认，王来允许，王来背负整个世界”
原以为能通过诗句激发“月”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，以此来影响这片涸泽，没想到却是将这美好的姑娘推入了深渊。
那些高举反叛义旗的矮精灵们，全都是曾经被外面的世界所吸引后逐渐发现王所编织起来的“巨大谎言”。
王说过，这样的事情在漫长的岁月中曾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次，那么这些矮精灵的下场已经就是不言自明了。
一切的战争与杀戮，将要由王来承担——为了守护人民去杀害最多的人民。
在戴上王冠之前，那个少年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虽然已经近乎代表着这片涸泽【世界意志】的王根本不可能失败，但一如举起王冠的那一刻之前，谢凡感受到了他的“恐惧”。
而这，也大概是这一次“王”会现身接见他这个外乡人的根本原因吧。
每一次不知道过去多少年月之后，王都会在没有伙伴的战场上屠戮自己的“子民”。
这是一幅难以想象的悲凉画卷。
“王，既然我的同胞们也加入了反叛军。这一次，请让我成为您的战士。”
谢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。
虽然从促使这个世界加速崩溃的方面来看，他应该去做的事情是策反所有城镇里的矮精灵们。
让王与他的子民们彻底对立，让所有的矮精灵们全都死于王的屠刀之下。
失去了生灵存在的世界，或许会加快枯萎的速度吧。
从二营长沈泉所给出的唯一警告——“他们全都是敌人”来看，考官或许也是这么想的。
无尽岁月以来被“王”小心翼翼维护着种群数量的矮精灵们，若是在短时间内大量地死去，这方残破的织锦会不会直接破碎呢？
虽然没有人能得到确切的答案，但想来这确实是容易拿分的方式。
因为不论最后涸泽是否会直接崩溃，矮精灵们的逝去理所应当被视作对这个世界的影响。
同时，即便是从道义上来讲，领导矮精灵反抗欺瞒者的少年们也会问心无愧。
毕竟在他们看来，面对夺走了矮精灵们文化与历史等一切美好的“王”，夺回那本就不存在的“未来”才是正确的道路。
至此，谢凡才真切地感受到悲凉。
他无法评判两边的正确性，正如王在面对两难抉择时那样，他必须要给出自己的答案。
这一次，谢凡抛开了考核、抛开了盖亚的任务，选择了跟随自己的内心。
机器矮精灵咧开嘴笑了，笑容却不怎么好看：
“外乡人，朕与子民为旧世界的残党。如果有机会，朕会毫不犹豫地向你所在的世界入侵。即便如此，你依然会与朕在此地并肩而战吗？”
“那个时候，如果有机会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你的首级。”
谢凡也笑了，回答却很干脆。
虽然不知道人类在取代所谓的“神明”成为万物灵长中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，但他同样明白，对这样一个曾经生活在行星表侧并且创造了璀璨文明的族群，应该给予高度的重视与尊重。
这样的族群如果大规模地进入到如今的人类世界，或许会对行星造成不可逆的影响。
就像沈泉所说的那样，“他们是敌人”。
但一码归一码，相比于以后虚无缥缈的兵戎相见，此刻“活生生”站在自己眼前的这名伟大的王，才更能够给他实感。
大概，对于孤独了这么久的“王”而言，能有人对他表示认可、并与他并肩而战，是一件能够稍微给到一些安慰的事情吧。
就是估摸着自己这个考核得玩砸了，或许因为自己竟然加入了“王”这边的阵营，考官们会觉得自己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不够狠心？
机械矮精灵再次笑了，微微颔首表示认可：
“那么，外乡人，请告诉朕你的名字。”